其实我与老任并不很熟悉, 只知道他叫任玉昆, 33岁, 杭州人. 和其它山友一样, 是这次登山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 我作为这次登山活 动的组织者之一, 承担着大部分的联络与组织工作. 刚开始时和老任通过几次电话, 后来, 从4月28号到5月5号又在一起生活了8天便分别了. 这应该是一个平淡的开始, 也应该还有平淡或不平淡的继续. 然而, 他却和其它的山友不一样, 他躺下了, 永远地躺在那雪山的怀 抱中了. 初闻噩耗, 我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因为, 是我们亲手将他带下雪山, 又一起回到格尔木. 我无法想象他又如何重蹈绝地, 把自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初见老任是4月28日在兰州的周扬家里. 在此之前, 我与他通过几次电话, 都是讨论买装备与准备工作的. 他是在网上知道这次登山活动并加入进来的. 他几乎没有任何装备, 也没有任何经验, 但却雄心勃勃, 跃跃欲试.为此, 他关了他的小公司, 买了一大堆东西(很多都华 而不实). 但我总觉得他有些罗嗦, 有些婆婆妈妈. "可能是年纪大了" 那时候我想. 见到他本人时, 发现他跟我想象的很接近, 瘦瘦小小的身材, 胡子拉喳的, 有些不修边幅, 话不多, 但脸上总挂着谦恭的微笑, 偶尔说一两句, 还客气得要命, 典型的南方人样. 全然不似我们这些小伙 那么豁 达开朗, 锐气四射, 他给人一种斝±贤窋 的感觉. 因此, 大伙都叫他斃先螖. 但相处了两天, 我又觉得他人不错 -- 从不计较个人及金钱的得失, 有些什么活都抢着干, 总是急于向我们证明他虽老而益刚. 记得5月1号, 我们在北坡2号冰川下建BC是, 第一个从西大滩兴冲冲地走上BC的就是他. 当时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有高原反映吗, 我比他们走得都快!", 接着他兴奋地拉着我单独来了一张合影. 我们告诫他不要过于兴奋, 可 他怎么也止不住, 帮我们干这干那. 不幸的是, 半小时后, 高原反映就缠上了他. 那时, 我们正在建BC, 我总看见他瘫在地上不停地呕吐. 我走过去劝他站起来慢走, 他却扬起苍白的脸对我笑着说:" 没事儿, 我躺着歇会儿就行"。
老任的脾气很犟, 这在我们登山队是出了名的. 他似乎总在刻意的拿身体与自然抗争. 让他穿羽绒衣, 他说:" 没事, 我抗冻!"; 让他多休息, 他说:" 没事, 我还能干活!". 诸如此, 几次以后, 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只好听之任之. 但还是安排了3个人对他特别关照. 严重的高原反映一直折磨着他, 使他变得非常虚弱. 5月2号进行适应性训练及技术讲解他就没有参加, 反而在黄昏 时, 被周扬送回西大滩进行治疗. 5月3号, 除了李准因病留守大本营外, 其它14名队员都沿2号冰川攀登至5400M处建C1, 并计划登顶. 然而, 5月4号, 由于大部分队员体力不支, 我们决定全体下撤回 BC. 在我们沿冰川下撤的途中, 我惊讶的发现在远处, 冰川左侧, 雪线以上, 海报约5000M的大斜坡上有一四足动物 在活动, 仔细观察, 发现那竟是老任. 他竟然没有带任何登山设备在雪坡上爬, 而在他的右侧 就是裂缝纵横的冰川, 这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我们站在雪坡上大声呼喊并制止他, 老任却兴奋地朝我们挥 手.苯苯过去想把他带下山, 老任大声地阻止他, 那时他说了一句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话:" 别过来, 你们不要逼我! 我就是冲着山来的!".现在想来, 这句话似乎包含着某种暗示, 似乎是一种宿命, 然而在那时, 我们是无从知晓的. 老任最终垂头丧气地被苯苯带了下来. 5月5号, 我们从BC撤回了格尔木. 在回 去的车上, 我们都有说有笑,唯独老任, 默默地望着窗外一语不发. 到了格尔木后, 我们大部分人将直接登上回兰州的火车, 老任在车站告诉我们, 他还要从格尔木转道去新疆和田. 我给了他一些建议, 于是, 我们愉快地在火车站分了手. 没想到, 那竟然是永别!
今年的五一假期, 对于登山界来说是黑暗的. 玉珠峰从6号到8号的暴风雪无情地吞噬了5条年轻的生命. 特别是今天下午, 当周扬告诉我老任也在其中时, 我更是悲痛得无以复加. 身边的队友死了! 死亡离我们如此之
近, 感受是如此的清晰, 我真的怀 疑这是否是真的, 在内心里, 我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
5个人走了! 他们都很年轻, 都很雄心勃勃. 在这场人与自然的较量里, 他们都成了殉道者. 他们把肉体与
灵魂永远地留在了雪山.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剧. 但从另一个层面来说, 这对于他们, 也许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登山/爱山的人迟早都会有这样的归宿. 我想起了那些矗立在珠穆朗玛峰前的空冢, 那些逝去的登山家的墓志铭. 后人将记住他们的名字, 并且在每次遥望雪山时, 在他们的坟上加上一块 石头.
5个人离去了, 他们总会 留下一些什么让我们思考吧. 我不得不在此提出这个问题: 登山到底追求的是过程还是结果? 于我来讲, 我一直反对在登山中抱着征服者 的心态. 山是不可 征服的, 自然是无法战胜的. 在藏民的心中, 山是有生命的, 每一座山都是一个神. 你需要与他交流, 去接近他, 敬畏他, 尊重他, 你才可能有机
会站在他的顶点去领略人生的壮美. 人在自然面前是渺小的, 脆弱的. 我更主张: 登山是一个过程. 它锻炼着你的毅力, 性格与团队精神; 他使你能结识一群生死与共的朋友; 在浮躁, 喧嚣的现代都市中为你开辟一片净土!
老任去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朋友告诉我, 他的尸体至今任然躺在遥远的雪山坳里, 只能用望远镜观察, 无法运回. 也许, 这样更好. 我不知道在他滑坠(我猜测的他的死因)的那一刻, 或 是在临死的时侯, 有没有一丝后悔, 一丝惊慌. 我只能善意地希望在那一刻, 他是从容的, 安祥的. 因为他说过: 我就是冲着山来的.
今夜, 广州的空气闷热而浮躁. 独坐在开足冷气的屋子里, 韩红的歌声如薄雾一样环 绕着我, 她使我宁静,使我思考. 我的思绪在怀念中下坠, 盘旋.
让我去漂, 漂向哪里没有关系,
让我去漂, 没有目的.
漂在海上, 漂在没有人的地方,
独自一人尽情欢唱.
随风去漂, 漂到太阳的身旁,
随梦去漂, 没有方向.
漂在海上, 漂到想往的天堂.
。。。。。。"
把它送给老任吧! 愿他的灵魂 安息.
此致. 怀念山友 - 任玉昆及另外4位未谋面的山友!nbsp;
|